第78章 散修,無名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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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天光未透,平輿州上空已聚起各色法器寶光,宗門旌旗。
雲臺之上,六十四座岩紋擂臺經過一夜休整,禁制黃芒流轉更顯沉凝,而數量已銳減至四座。
這四座擂臺呈四象方位分立,各自占地更廣,臺身岩紋已轉為暗金,邊緣镌刻的古老符文在曦光中隐隐流動,散發出遠比昨日堅固浩大的靈壓。
臺下觀者遠比昨日更衆。
各宗門世家的長老、未曾晉級卻欲觀戰學習的弟子、聞風而來的散修,密密麻麻環繞在擂臺外圍的觀禮席與半空懸浮的玉臺之上,人聲如鼎沸。
謝斬慈到得極早。
他依舊一身玄衣,白龍骨槍負于身後,立在雲臺東側青龍位的擂臺邊緣。晨風獵獵,鼓蕩他衣袍,卻吹不散眉宇間那抹凝凍的寒意。
目光掠過攢動的人頭,掃過對面白虎位擂臺下已然聚集的人群,掠過更遠處朱雀、玄武兩座擂臺,最終落向太溪谷弟子所在的區域。
那裏,一抹素青身影正被幾位同門環繞。檀鸾今日換了件更利落的青色勁裝,他正被幾位同門圍着,似乎在低聲說着什麽,臉色似是比昨日好了一些。
似乎感應到他的注視,檀鸾忽然擡眼望來。
隔着百丈距離與人潮喧嚷,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碰。檀鸾幾不可察地對他輕輕颔首,唇邊掠過一絲極淡的、安撫般的笑意,随即又轉回頭去。
辰時正,清越鐘聲再起。
舒雲仙子淩空踏雲而至,水色裙裾拂過晨光,她依舊噙着溫雅笑意,聲音傳遍四野:“今日四象擂臺,兩兩對決,勝者晉級三十二強。簽位已定,請諸位依玉符所示,登臺論道。”
她素手輕揚,四道流光自袖中飛出,分別落向四座擂臺中央,化作四面巨大的水鏡,鏡面漣漪蕩漾,逐漸顯出今日對戰的名錄與擂臺。
謝斬慈垂眸看向掌心玉符,符上光華流轉,凝聚成字跡,青龍位,第一場,竟是首戰。
他擡眸望向對面水鏡,鏡中正緩緩浮出對戰名錄,他的名字赫然與另一個陌生的名字并列,對方出身無妄劍宗,名喚石鈞。
他正欲收回視線,眼尾餘光卻瞥見白虎位水鏡上浮出的字跡,首戰,檀鸾對陣散修盟一名弟子。
兩人竟都是首戰。
這意味着,他無法去看檀鸾的比試了。
謝斬慈眉心幾不可察地蹙起一瞬,轉身,一步踏上了青龍擂臺。
對手石鈞早已扛着重劍立在臺中。他身材壯碩如鐵塔,築基後期的靈壓渾厚紮實,見謝斬慈登臺,咧嘴一笑,聲如洪鐘:“雲笈書院謝道友,請!”
話音未落,他足下猛然一踏,擂臺岩面悶響,整個人已如蠻牛般沖撞而來,手中那柄門板寬的重劍毫無花哨,當頭劈落!
劍風沉重,竟帶起低沉呼嘯,隐有山岳傾壓之勢。
若是往常,謝斬慈或會以雷步周旋,尋其破綻。但此刻,他心緒莫名躁郁,不閃不避,玄衣身影驟然前沖。
迎着那開山重劍,背後白龍骨槍铿然入手,槍身銀雷爆閃,一記再簡單不過的直刺,悍然對撞。
槍尖與重劍鋒刃對撼,爆出刺耳欲聾的金鐵交鳴。
石鈞臉色驟變,他只覺一股沛然莫禦的狂暴雷勁自槍尖轟然湧入,沿着重劍、手臂,直摧心肺。
他虎口崩裂,鮮血迸濺,那柄以沉鐵鑄就的重劍竟被這一槍點得向上高高蕩起,中門大開。
謝斬慈眼神冰冷,手腕一擰,槍身順勢下壓,變刺為掃,裹挾着未散的銀雷,重重砸在石鈞胸腹之間。
石鈞如遭巨錘夯擊,護體靈光瞬間湮滅,魁梧身軀倒飛出去,撞在擂臺邊緣禁制上,又軟軟滑落,已然昏死過去。
從出手到結束,不過三息。
臺下死寂片刻,方才爆出驚呼。這一場勝負本無懸念,但謝斬慈勝得太快,太暴戾。
與昨日那些一槍制敵卻留有餘地不同,方才那一下橫掃,任誰都看得出,是動了真格。
“青龍位,謝斬慈勝。”執事弟子高聲唱喏,立刻有散修盟的人飛身上臺,将石鈞擡下救治。
謝斬慈看也未看,收槍而立,目光已急切地投向白虎擂臺。
然而,就在他視線轉過去的剎那,白虎擂臺上的戰鬥,剛好結束。
檀鸾依舊是一身利落青衫,靜靜立在臺中。他對面,那名散修盟弟子癱倒在地,身上卻不見明顯傷痕,只是眉心處皆有一點極淡的青芒緩緩消散。
謝斬慈略一咬牙,他本就擔憂檀鸾身體,同為首戰,無法看見對方比鬥過程,令他心中焦急,故而出手時求快而未及時收住力道,但還是晚了一步。
檀鸾亦是似有所感,側首望來,恰好對上謝斬慈的目光。那雙溫潤的眸子裏,清晰映出謝斬慈此刻未來得及收斂的、帶着一絲急切的煞氣。
他幾不可察地,微微蹙了蹙眉。
就在此時,一股龐大、清寂、卻隐含不悅的威壓,如無邊蓮池靜默蔓延,無聲無息籠罩在他身上。
謝斬慈背脊驟然繃直,猛地擡眼,望向威壓來源。
觀禮臺最高處,飄渺仙宗宗主舒雲仙子身側,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。
那人一襲簡素至極的青色道袍,長發以一根青簪松松挽就,相貌清雅如水墨染就,只是雙眸被青布蒙住。
正是太溪谷谷主,青蓮道尊。
他雖目不能視,但方才那失控一槍的暴戾,已被對方神識盡數收于眼底。
察覺到謝斬慈回望的視線,青蓮道尊反而又微微側身,對着剛剛從白虎擂臺緩步走下的檀鸾,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。
随即,檀鸾轉身,不再有絲毫停留,青影一閃,已至觀禮高臺,恭謹地立于青蓮道尊身側。
青蓮道尊不再關注擂臺,仿佛方才那一道威壓只是無意間的氣息流露。
他微微颔首,與舒雲仙子低語一句,便帶着檀鸾,轉身化作一道青色流光,徑直離開了雲臺。
謝斬慈僵立在擂臺上,昨日與檀鸾久別重逢,他确乎是有些得意忘形了,竟忘了這位對檀鸾頗為關切的師尊必然也會前往大比現場。
他閉了閉眼,強行壓下心頭躁戾,收槍躍下擂臺,近處幾名修士下意識退了半步。
雲笈書院幾名觀戰的弟子原本聚在一處,此刻見他走來,神色間皆有些複雜。
既有一槍制敵的敬畏,又隐着一絲對那暴戾手段的懼意。他們默默讓開通路,恭敬行禮:“謝客卿。”
謝斬塵只略一颔首,目光已越過他們,掃向其餘三座擂臺。
玄武位水鏡高懸,對戰名錄輪轉,尚在靠前的場次,他方才留意過,陸觀爻抽到的是末場,此刻應不在臺上。
他視線逡巡,很快在朱雀擂臺側的觀禮席一角,捕捉到那道熟悉的錦袍烏扇的身影。
陸觀爻未與書院弟子一處,也未自行調息備賽,而是獨自倚着一根石柱,星目微眯,正頗為專注地望向朱雀擂臺之上。
謝斬慈身形微動,如一道無聲的陰影掠至他身側。
陸觀爻頭也未回,仿佛早知他會來,只扇尖朝臺上一點,語氣裏帶着慣常的玩味,又似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:“來了?瞧瞧,有點意思。”
謝斬慈順勢望去。
朱雀擂臺上,罡風烈烈,熱浪灼面。
一名身着寬大黑袍、連帽低垂的修士立于臺中,身量頗高,卻因袍服遮掩瞧不真切。
其對面,一名丹陽劍宮的弟子正禦使飛劍,劍光分化如雨,帶着凜冽水意,每一道雨絲中都蘊藏劍意,綿裏藏鋒。
然而,那黑袍人不曾取出武器禦敵,而是五指自寬大袖袍中探出,不見擡訣,亦無咒文,只掌心向上,輕輕一托。
赤金色的流火自其掌心憑空噴湧而出,那火焰形态奇異,不似凡火升騰跳躍,反而如融化的赤金液體,又似數條游魚躍然游動,悍然迎向漫天劍雨。
水火相激,丹陽劍宮弟子臉色驟變,劍訣連變,水意劍光愈發綿密,試圖以柔克剛,澆滅這詭異流火。
然而,那火魚不僅熾烈霸道,更靈動非常,每一簇都如同有生命的活物,不過數次呼吸,一條火魚尋隙而入,重重撞在劍修護體靈光之上。
靈光應聲破碎,劍修悶哼一聲,倒飛下臺,胸前衣袍焦黑一片。
“朱雀位,散修,無名客勝。”執事唱喏聲響起。
那位無名散修收手,流火如有靈性般倒卷而回,沒入其袖中,未在擂臺岩面上留下一絲灼痕。
他微微側頭,似乎隔着人群,朝謝斬慈與陸觀爻所在的方向,極短暫地停頓了一瞬,旋即轉身,悄無聲息地躍下擂臺,沒入熙攘人海。
謝斬慈的目光如冷電,追索着那襲黑袍消失的方向,但人海茫茫,氣息混雜,轉瞬便再難覓其蹤。
“看出了什麽?”陸觀爻的聲音在耳畔響起,折扇已抵在下颌,星目中沒了慣常的散漫。
“火法詭異,非正非邪,收放由心,非尋常散修所能為。”謝斬慈語聲沉冷,方才那黑袍人操控流火的手段,精妙更在威力之上,尤其最後火魚歸巢般的斂息,近乎道法自然。
陸觀爻神态卻倏然輕松,臉上已恢複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,道:“那是自然。走吧,你的比試完了,本公子的還沒開始呢。”
說罷,他施施然轉身,朝着玄武擂臺的方向行去,廣袖流雲,仿佛只是去賞一場無關緊要的熱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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